我们先讲个案例,上海的一位独生女,父母意外去世,没有留下遗嘱。她继承了价值约2亿元的房产和存款。半年后,丈夫起诉离婚,要求分割这笔遗产。法院判了——因为继承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,又没有遗嘱指定只归她一人,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她失去的,不仅是父母,还有父母一辈子打拼留下的财富。
柏律师,法定继承在这个案例里起到了“决定性”作用——您觉得这个案例给高净值家庭最大的警示是什么?
这个案件,对于高净值家庭最大的警示是:不做主动规划,就意味着把财产分配的决定权交给法律,而不是自己。如何理解交给法律?根据《民法典》规定,身后财产的归属安排遵循这样的顺序:遗赠扶养协议>遗嘱继承>法定继承。具体说来:遗赠扶养协议、遗嘱都是被继承人主动作出的意思表示,直接体现被继承人的传承意愿,法律优先尊重权利人的自主安排;法定继承则是无任何主动安排时的兜底规则,它是立法者基于普遍家庭伦理预设的“默认分配方案”,作用是避免遗产无人继承、无序分配,并不代表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愿,只是法律的推定安排。
所以法定继承只是“兜底”,但它并不代表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愿。回到上海独生女案,既然法定继承无法体现“只归女儿”的意愿,那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在法定继承的框架下排除配偶的共有权?还是说必须通过其他法律工具才能实现?
《民法典》婚姻家庭编对婚内继承财产的归属,确立了“原则共有、例外个人”的规则。也就是说: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继承财产,为夫妻共同财产,归夫妻共同所有;除非遗嘱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,才属于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。这就意味着婚内继承的财产,继承后变成夫妻共有,如果接下来夫妻婚变,双方需要平分前面提到的继承所得。回到案例中,本案的核心节点正在于此:法定继承是法律的默认分配,不存在父母“指定遗产只归女儿个人所有”的意思表示,因此这笔遗产完全落入“婚内共同财产”的范畴。离婚时,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均等分割,丈夫主张分割一半具备明确的法律依据。想要排除配偶的共有权,必须由被继承人即女方的父母通过遗嘱主动作出明确约定,而不能指望法定继承自动实现这一意愿。
如果不想走法定继承这条路,遗嘱就是一个绕不开的安排。那在遗嘱里具体怎么写,才能确保这笔财产不会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?比如,写“归我的女儿继承”和写“归我的女儿个人所有,不作为其夫妻共同财产”,法律后果是一样的吗?
完全不一样。总结下来:法定继承的功能是“保底分配”,而非“定向传家”。它只能按照法律预设的顺序分割遗产,完全无法承载高净值家庭的个性化传承需求,完全依赖法定继承,本质是将自己一辈子积累的财富,完全交给法律的默认规则处置,最终结果很可能与自身意愿完全相悖。对于绝大多数家庭而言,一份合法有效的遗嘱,是规避本案悲剧的最低成本方案。想要实现“遗产只归子女个人、不因离婚被分割”,必须在遗嘱中明确强调“归个人所有、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”。
所以遗嘱可以解决“给谁”和“怎么给”的问题,但遗嘱本身也有局限?比如一次性给了之后,孩子如果挥霍或者再婚,是不是还是会流失?
是的。对于资产规模大、传承需求复杂的高净值家庭,单一遗嘱仍存在明显局限:遗产一次付子女后,仍可能因挥霍、再婚、负债等原因二次流失;房产、股权等资产的继承程序繁琐,可能产生高额成本与纠纷风险。通过生前设立不可撤销家族信托,将房产、存款、股权等资产置入信托,指定子女为受益人并约定分配条件,可实现更彻底的隔离效果,以此规避继承公证、遗产诉讼等程序风险,实现平稳、私密的代际传递。本案中父母意外离世是所有悲剧的起点,而财富流失的本质是“传承规划缺位”的代价。高净值家庭的财富积累往往伴随数十年的打拼,却常常忽略传承的前置布局。意外、疾病、婚姻变动都是不可控的变量,只有在身体健康、意识清晰时提前搭建传承架构,才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守护财富、保护家人,避免“人财两失”的双重遗憾。
法定继承里还有个容易被忽视的规则——尽了主要扶养义务的可以多分,长期不尽扶养义务的应当不分或少分。如果子女长期在海外,父母在国内由另一个子女照顾,继承时是否必然少分?这个“主要扶养义务”在实务中怎么认定?
并非必然少分。如何尽到扶养义务,需要具体分析。法律意义上,扶养义务的履行有两类,其一是经济支持,也是我们俗称“出钱”,即负担老人日常开销、看病住院;再一个是生活照料,可以理解为“出力”,例如长期贴身照料,比如做饭洗衣、陪同看病、日常陪护,靠人工劳务照顾老人生活。当然,精神慰藉也是重要的形式,对被继承人的陪伴与关怀很关键,但这是辅助判断维度,单独不构成“主要扶养义务”,但会影响法官的自由裁量幅度。
《民法典》规定了例外免责情形:继承人有扶养能力和扶养条件,愿意尽扶养义务,但被继承人因有固定收入和劳动能力,明确表示不要求其扶养的,分配遗产时,一般不应因此而影响其继承份额。这一规则再次体现了法定继承的“兜底属性”:它只能按法律预设的标准做大致公平的分配,无法精准匹配家庭的实际付出与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愿。
对于子女分散在国内外、赡养义务履行差异较大的高净值家庭,完全依赖法定继承极易引发继承纠纷,且最终结果很可能不符合父母的初衷。最稳妥的方式是通过遗嘱提前明确分配方案,既可以对长期尽孝的子女予以倾斜,也可以根据子女的实际生活状况设定个性化的继承比例,彻底避免法定继承的裁量不确定性。
法定继承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:既然法定继承所得在婚内属于夫妻共同财产,那如果继承人想把继承的财产拿出来设立家族信托,是否需要配偶同意?
继承人若以此财产设立家族信托,必须取得配偶的书面同意。依据《信托法》,设立信托,必须有确定的信托财产,并且该信托财产必须是委托人合法所有的财产。设立信托要求信托财产必须为委托人合法所有,单方处分共同财产构成无权处分。若继承人单方以法定继承所得的夫妻共同财产设立信托,实质上是擅自处分了配偶享有的财产份额;受托人若未尽到权属核实义务,配偶有权主张该信托中对应自身份额的部分无效,或要求撤销信托、返还财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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